■ 顾钧
鲁迅小说(《呐喊》十四篇,《彷徨》十一篇)是中国现代文学中无与伦比的经典,目前拥有三个全译本:杨宪益、戴乃迭1981年译本(The Complete Stories of Lu Xun)、威廉·莱尔(William A Lyell)1990年译本(Diary of a Madman and Other Stories)、蓝诗玲(Julia Lovell)2009年译本(The Real Story of Ah-Q and Other Tales of China:The Complete Fiction of Lu Xun)。莱尔译本收入了杨戴译本所无的《怀旧》——鲁迅最早用文言所写的小说,蓝诗玲译本则不仅收入了《怀旧》,还有其他两个译本所无的《故事新编》。全译本很难一开始就出现,它往往建立在前人工作的基础之上。鲁迅小说早期的英译者有华人、华裔、外国人,各具特色,下文介绍贡献较大的几位。
1950.年美国汉学家海陶玮(JamesR Hightower)编写的《中国文学论题——纲要和书目》(Topics in Chinese Literature:Outlines and Bibliographies)由哈佛大学出版社推出,这是美国第一部中国文学史概论,最后一章《文学革命》(“The Literary Revolution”)论及鲁迅,称之为“现代中国最伟大的作家”和“白话文学的公认领袖”。正文叙述虽然简短,但评价相当到位,此外海陶玮还在本章之后的推荐书目中介绍了一些鲁迅研究著述和作品译本,如埃德加·斯诺(Edgar Snow)的《鲁迅》(“Lu Hsun”,载1935年1月美国《亚细亚》杂志)、姚克的《鲁迅的生平与著作》(“Lu Hsun:His Life and Works”,载1936年11月英文《天下月刊》),以及王际真翻译的《阿Q及其他:鲁迅小说选集》(Ah Q and Others:Selected Stories of Lusin,1941年哥伦比亚大学出版社出版)。
姚克是现代戏剧家、翻译家,曾和鲁迅有近四年的交往。1936年10月鲁迅去世后,姚克在悲痛之余,用英文撰写了《鲁迅的生平与著作》一文,简要而全面地介绍了鲁迅一生的成就。该文很快刊登在上海出版的英文《天下月刊》(T’ien Hsia Monthly)第三卷第四期上,对于西方人了解鲁迅其人其作起到了积极的宣传作用。在姚克看来,鲁迅的一生可以用他本人的一句话来概括:“自己背着因袭的重担,肩住了黑暗的闸门,放他们到宽阔光明的地方去。”(《坟·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姚克把这句话作为整篇小传的题记。
在此之前,姚克还曾协助美国记者斯诺撰写过一份鲁迅英文小传,刊登在美国《亚细亚》(Asia)杂志1935年1月号上。
斯诺1928年来华后,在中国各地采访并撰写了大量新闻稿,但在这一过程中他逐渐认识到,光靠新闻报道还不足以呈现中国的全貌和中国人的深层心理,于是从1931年起他尝试动手翻译一些现代中国小说,鲁迅自然成为他的首选。但他的中文能力毕竟有限,一个精通英文的中国助手看来必不可少。1932年秋斯诺在上海结识了姚克,姚克早年毕业于东吴大学,精通英语,又酷爱中国文学,两人一见投缘,很快开始合作翻译鲁迅的作品。
据姚克回忆,具体的合作是这样的:“我尽量忠实地翻成‘直译稿’,再由斯诺把它修改成流畅的‘二稿’,然后我们二人把二稿和原文勘对,逐字逐句的推敲,务求其忠实流畅,兼而有之。”(《从憧憬到初见——为鲁迅先生逝世三十一周年作》)二人最初合作翻译的《药》完成后,经过接洽被《亚细亚》杂志接受。为了让美国和其他西方读者更好地了解鲁迅,二人在杂志社的建议下由斯诺执笔撰写了一份鲁迅评传。
既然是传记,最好附上照片,为此鲁迅专门去了一趟照相馆,并在1933年5月26日的日记中留下一句记录:“同姚克往大马路照相。”鲁迅的日记一向简略,此事更为具体的情况必须看姚克的回忆:“鲁迅先生给我们的几张照片都不够好,《亚细亚》的编者请我们找一张比较好的;最简单的方法是陪他去照一张。所以我就和鲁迅先生约定,于五月二十六日(一九三三年)到南京路先施公司后边的雪怀照相馆去——并不在大马路。我和雪怀照相馆的东主林雪怀相识,预先言明要摄到满意为止。他非但替鲁迅先生拍了几个样子,还拍了一张我和鲁迅先生的合影。洗印之后,我从底样中选了一张最好的,寄到美国去,后来登在《亚细亚》杂志上。鲁迅先生逝世后,挂在万国殡仪馆灵堂上的那张大照像,也就是从这张照片放大的。”(《鲁迅日记的两条诠注》)
1936年,斯诺编辑的《活的中国:现代中国短篇小说选》(Living China:Modern Chinese Short Stories)出版时收入了鲁迅的小传,但照片没有同时收入。该书分两个部分,第一部分是“鲁迅的小说”(Stories by Lu Hsun),除了《药》之外,还有《孔乙己》《一件小事》《祝福》等作品,这都是斯诺和姚克合作的成果。第二部分是“其他中国作家的小说”(Stories by Other Chinese Writers),收入茅盾、丁玲、柔石等人的作品。鲁迅的英文小传放在第一部分“鲁迅的小说”的最前面。
1926年,美籍华人梁社乾翻译的《阿Q正传》(The True Story of Ah Q)问世,揭开了鲁迅小说英译的序幕,此后《呐喊》《彷徨》中的作品不断被翻译出来,除了在报刊上单独发表外,还和其他现代作家的作品结集出版,最早是1930年米尔斯(E.H.F.Mills)编译的《阿Q的悲剧和其他现代中国短篇小说》(The Tragedy of Ah Qui and Other Modern Chinese Stories),其中收录了三篇鲁迅的作品:《孔乙己》《阿Q正传》《故乡》。米尔斯只是粗通中文,他的翻译主要依据中国旅法翻译家敬隐渔1929年出版的《现代中国短篇小说家选集》(Anthologie des conteurs chinois modernes)。此后同一类型的英译集就是《活的中国》。
完全以鲁迅小说为内容的英译专集要到1941年才面世,这就是哥伦比亚大学出版社推出的《阿Q及其他:鲁迅小说选集》。该书收入了鲁迅的十一篇作品,除《阿Q正传》外,还有《狂人日记》《头发的故事》《风波》《故乡》《祝福》《在酒楼上》《肥皂》《孤独者》《伤逝》《离婚》。英译者是王际真,1921年清华毕业后赴美留学,1929年起执教于哥伦比亚大学,直到1965年退休。
在翻译鲁迅之外,王际真还翻译了张天翼、老舍、巴金等人的小说,1944年他将这些作品结集成《当代中国小说选》(Contemporary Chinese Stories)一书出版,由于此前他已在1941年出版过专门的鲁迅小说选集,所以《当代中国小说选》只收了鲁迅的《端午节》和《示众》——这两篇作品是先前没有翻译的。
王际真的《阿Q及其他》出版后,其上乘的翻译质量立刻得到了广泛的好评。一篇发表于美国《远东季刊》(The Far Eastern Quarterly)上的评论是这样写的:“《阿Q及其他》不仅是鲁迅的,也是王际真的。……王际真是中国文学优秀的传播者和介绍者。他的每一篇作品都译出了原作的精髓,同时又能够为英语国家的读者所理解。他的这册鲁迅小说选集虽然部头不大,却填补了中国文学书架上一个巨大的空隙。”该英译小说选集对此后美国和整个西方的鲁迅翻译和研究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从梁社乾开始,《阿Q正传》一直备受英译者青睐,不仅多次被翻译,还常常出现在英译集的题目上。
2009年企鹅经典推出鲁迅小说全集《〈阿Q正传〉和其他故事:鲁迅小说全集》(The Real Story of Ah-Q and Other Tales of China:The Complete Fiction of Lu Xun)是最新的证明。值得注意的是,《活的中国》英译本中居然没有这一篇。斯诺在“前言”中特别做了说明:“我还发现中国有些杰作篇幅太长,无法收入这样一个集子中去。许多作品应列入长篇,至少也属于中篇,然而它们的素材、主题、动作及情节的发展,本质上只是短篇小说,鲁迅的《阿Q正传》就属于这一类。”《阿Q正传》是鲁迅的杰作,也是他所有小说中篇幅最长的,在选集容量有限的情况下只好割爱了。
最后值得一提的是王际真对于鲁迅名字的拼写——Lusin,这和早期西文中常见的Lu Hsun拼法不同。王际真的解释是,鲁迅本人似乎更喜欢Lusin,他在《华盖集》封面上用的就是这个拼法。但王际真这一强调应尊重鲁迅本人译法的解释并没有被别的翻译家采纳,于是Lusin也成为王际真译介鲁迅的一大标志。
(作者为北京外国语大学国际中国文化研究院教授)
免责声明: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驻马店广视网、驻马店融媒、驻马店网络问政、掌上驻马店、驻马店头条、驻马店广播电视台)”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传递更多信息,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作品版权归原作者所有,如有侵犯您的原创版权请告知,我们将尽快删除相关内容。凡是本网原创的作品,拒绝任何不保留版权的转载,如需转载请标注来源并添加本文链接:,否则承担相应法律后果。